仙侠体育修真军事历史幻想悬疑武侠游戏灵异玄幻科幻言情都市完本更新

第四百二十一章 唇枪舌剑各争先 机关算尽终成空

hui329
上一章: 第四百二十章 衣不蔽体慈母心 冠带齐楚禽兽行返回目录下一章: 第四百二十二章 遭调戏心存芥蒂 巧疗伤惹火上身

抚衙内堂。

宁夏巡抚刘宪焦灼地来回踱步,两个像苍蝇一样的声音不停在耳边聒噪。

「佥宪,你要给我等做主啊,锦衣卫凭什么擅闯军营拿人,他眼中可还有您……」

「你们眼中便有老夫了!」刘宪一口打断喋喋不休的丁广,恼怒道:「说了多少次,今时不同往日,行事暂且收敛一些,可你们谁将本官的话放在心上!」

「你们缺银子?还是穷疯了?少伸这一次手家里便揭不开锅了!」

「前番还说什么与老夫风雨同舟,安危与共,如今见了银子便连船都掀翻了,尔等武人便是这般与人同舟共济的!」

宁夏卫指挥丁广被骂得狗血淋头,心头兀自不服,闷声道:「月粮撙节乃是常例,得好处的又不止我等武人,宁夏地方谁人没得分润,岂是说停便能停的!

「你……」巡抚大人被这舍命不舍财的家伙气得一时语塞。

「佥宪息怒,当务之急是如何将被抓的二人释回,他们知道的可不少啊……

」宁夏通判董全苦着脸道。

冷哼一声,刘宪扭身回座,「你那本家把着仓使的肥缺多年,多少人眼红,本宪未尝没有提醒你吧,可你借着监管宁夏城各仓的权位,就是不放,还说什么自己人信得过,如今出了纰漏,怪的谁来!」

遭了一通抢白的董全一脸羞惭,抬眼见丁广又向他猛打眼色,只得无奈上前打躬赔罪,「佥宪远谋,明见万里,我等鼠目寸光,酿成今日祸患,还请大人援手解围。」

丁广一旁连连称是,「标下糊涂,您老打也打得,骂也骂得,且等过了这一关再说。」

「怎么过?」白了丁广一眼,刘宪没好气道:「本宪说你什么好,伸手比什么人都快,事情却一件也办不好,连个账册都追不回,如今那东西已是套在我等脖子上的绳子,随时可以收紧,反正老夫也不想活了,届时与你们陪葬便是!」

「佥宪休要意气用事,此间事牵扯之广,大家心知肚明,绝非我等所能承受,便是属下愿以死相随大人,朝中的几位贵人,甚至已致仕的杨总制,他们可愿意否?」董全苦苦敦劝,犹嫌不足,末了又加一句,「为了你我的身家性命,还请佥宪暂息雷霆,以大局为重。」

刘宪身躯一震,左右扫视二人一番,缓缓吐出胸中浊气,道:「所言有理,且过了此关再说。」

董全、丁广大喜过望,「佥宪有何高见?」

「锦衣卫纵使权势滔天,此地又非京城,只要宁夏文武上下同气连枝,一体同心,此次鞑子犯边——未必不可变害为利。」刘宪捻须微笑。

「如何变害为利?」丁广追问。

「咱们要的东西多半已落入锦衣卫的手里,丁南山数日之间往返宁夏,却一直闭口不谈,可见他心中是以战局为重,不敢擅兴大狱,既知晓了他心中所忌,我等对症下药也就是了。」

丁广蹙着眉头,一脸忧心道:「咱们前番不就是这般议的,可这小子似乎被逼急了,竟冒大不韪入营抓人,这招怕是拿不住他了吧?」

「坐在宁夏城里,高墙深垒地护着他,黄河东边的战况是拿不住他了,可若兵临城下,他还敢逼迫你等武臣么?」刘宪轻轻掸袍,若无其事地说道。

「那小子怕会立时吓尿了……」丁广咧嘴大笑,忽然回过味来,「如今这贼老天冷得还不够啊,黄河未结上冰,鞑子也过不来呀!」

「黄河上过不来,这贺兰山绵延千里,保不齐某个关口就有人疏忽了……」

刘宪抬眼看天,似乎自言自语。

「您是说……」丁广若有所悟。

「丁将军,镇远关西接贺兰,位置险要,你最好与守将打声招呼,加强防范。」刘宪振袖而起。

「鞑子破关而入,标下与您老都脱不开关系,若是锦衣卫事后揪着不放,这关也是难过啊!」坐到如今的位置上,丁广也非一脑浆糊。

刘宪点头,「备虏不谨,应接不及的罪名是逃不开了,可鞑兵都围城了,想来丁帅也有心坐下来开诚布公,听听诸位的意思,便是你久未拿到的东西也可趁此机会……」

丁广恍然,「您是说趁机要挟?」

「本宪什么也没说。」刘宪断然摇头,转首对董全道:「彼时守城御敌的军资调拨,少不得要劳烦别驾,若有难处不妨也对丁帅明言。」

董全笑容狡黠,「为朝廷效力,谈何难易,只不过少了熟知仓储详情的胥吏,行事捉襟见肘,力有不逮处也只得请缇帅体谅了。」

心领神会的三人纵声大笑。

笑声未落,忽听外间鼕鼕之声大作,鼓声震天,响彻全城。

刘宪骤然色变,「未得本宪令谕,谁人擅击衙鼓?!」

***    ***    ***    ***

刘宪三人直趋大堂,只见当朝锦衣卫都指挥使丁寿,挥着胳膊粗的两个鼓槌,对着衙前牛皮大鼓擂动不停。

「缇帅,这是何意?」刘宪寒声叱问,有本事敲你们北镇抚司的鼓去呀,没事拿老子巡抚衙门的大鼓练手算怎么回事,这也太欺负人了。

丁寿充耳不闻,敲得更加起劲,鼓槌如密雨般敲打着鼓面,震得刘宪等人耳鼓蜂鸣,心浮气躁。

「来人,将他鼓槌夺下。」刘宪向左右下令,同时暗骂手下亲军,堂堂宁夏巡抚衙门,对方竟如入无人之境,为所欲为,这般狗才也是该死。

堂上的抚标亲兵面面相觑,未有动作。

「怎么,尔等敢抗命不成?」刘宪鼓起了眼睛。

「佥宪少安毋躁,是咱家让他们不得干涉缇帅行止。」一个又尖又细的声音响起,从廊庑下转出一个身材瘦削的红袍太监。

「葛公公,您怎么来了?」刘宪见来人竟是宁夏镇守太监葛全,心头不觉一突,镇守太监有监军之责,有这尊大神同来,难怪抚标亲军不敢阻拦。

「非独咱家,还有二位同来。」葛全脸色阴沉,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佥宪,下官这几日未曾拜会,还请恕罪啊。」

葛全身后,吏科给事中安奎笑意满满地转了出来,身旁还陪着一人一同施礼,乃是监察御史张彧。

「安给谏?张侍御?」这两个查盘边储的科道官同时出现,刘宪心中更加不安,还是强颜道:「二位无须客套,请入座叙谈。」

「不错,是要入座说话,待会儿这抚衙内怕是就无立锥之地了。」安奎今日一反常态,脸上全是闲适笑容,反倒让刘宪等人心中没底。

安奎的话没错,伴着鼕鼕鼓声,大堂内来人越来越多,不单抚衙内各级官吏云集,城内各营军官僚佐也纷至沓来,声势已超过迎接丁寿之时。

「杨忠,李睿,谁让你们两个过来的?」丁广看见两个熟悉面孔,都是本卫的指挥佥事,这二人从来不识大体,不合众意,被宁夏同僚视为异类,平日只分管卫中屯田、司务等杂事,一些迎候往来也自觉将他二人排斥在外。

「丁将军休恼,杨、李二位将军也是闻得抚衙鼙鼓作响,前来应卯,这也是分内之事,责怪不得。」一个身形短小精悍的中年军官笑吟吟说道。

宁夏前卫指挥使杨英眉头一皱,呵斥手下道:「廷威,不得无礼。」

「是。」军官应声,随即向丁广欠身一笑,「末将不过是讲明道理,丁将军乃明理之人,谅来也不会怪罪在下。」

嘿,真他娘嗑瓜子嗑出个臭虫来,什么人都敢和爷们叫板了,丁广也是气不打一处来,眼前人名叫仇钺,从三品的宁夏前卫指挥同知,官职是不小,可丁广一直对他都带些鄙夷之心。

仇钺的官身一不是赖祖宗福荫承袭,二不是靠一刀一枪拼搏上位,而是属于被天上掉的馅饼给砸趴下那种,这小子是陕西甘肃人,早年不过是总兵府一杂役走卒,因聪明伶俐会来事,得了都指挥佥事仇理信爱,收为螟蛉,仇理死后无嗣,他便袭了义父身后世职,一跃与丁广等人同侪。

眼见一个听人使唤的碎催骤然幸进,和自己只差了半品,丁广一想起来便和吃了苍蝇般恶心,幸得仇钺有自知之明,平时驻在一个城里,抬头不见低头见,这小子逢人便笑,和各卫将佐相处时都透着谦卑,从不得意忘形,大家也算相安无事。

这么一个往日撞了树桩子都要躬身道歉的东西,如今竟敢和自己耍嘴皮子了,谁给他的胆子!丁广油然生出一种虎落平阳的感觉。

「执役庸卒,出身微末,此间何时有你说话的地方!」丁广眼睛一翻,连连冷笑。

「出身微末便不得话说了?丁将军虎威,老朽佩服。」伴着几声压抑的咳嗽,一名皓首老人缓缓步入大堂。

不知何时,衙鼓声已然停歇,堂上众人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眼前一脸病容、形态憔悴的布衣老者——大明右军都督府都督佥事、佩征西将军印、镇守宁夏总兵官李祥。

仇钺唇角微微翘起,转瞬如常,叉手行礼道:「标下见过总戎。」

「标下拜见总戎。」宁夏诸将肃然参拜。

「好了好了,无须多礼。」李祥颔首微笑,颤巍巍走到丁广近前,「老朽出身微末,丁将军何以教我?」

「总戎,标下……标下一时失言,万……万没有对总戎不敬之意。」

丁广期期艾艾,再无方才气焰,别看李祥而今又老又病,可虎老威犹在,这老儿少年从军,出入兵间四十余年,由区区百户之职累功迁至一镇总兵,靠的是实打实的功劳,丁广可以看不起仇钺,却万不敢对李祥不敬。

刘宪一声长笑,打破了丁广面临的尴尬局面,「老元戎闭门养病,廷式许久未得请见,今日看来您老精神矍铄,老当益壮啊!」

李祥连道不敢,欠身施礼,「老朽戎马数十载,一身伤病,老迈难以视事,本该早辞军务,怎奈皇恩浩荡,特旨慰留,这几年来宁夏军民重担皆压在军门肩上,实在老朽昏聩之罪。」

刘宪眼角肌肉一抽,老东西,倒是把自己摘得干净,当下哈哈大笑,「老元戎言重,宁夏军务早已被总戎处置得井井有条,廷式不过萧规曹随,有何辛苦可言。」

「老朽一介武夫,怎敢比肩先汉相国,纵有一二陋俗旧规,也是世易时移,早已不堪再用了。」李祥淡淡言道。

你个老梆子,刘宪听了简直想要跳脚骂娘,待要反唇相讥回口争辩,旁边丁二却是不耐。

「行了吧,我的老二位,客气话咱回头再说,处理公事要紧。」

丁寿揉着发酸的膀子直趋堂上,与左右安坐的葛全、安奎等人打了个招呼,便毫不见外地一屁股霸占了公案后的高背官帽椅。

堂下无处可去的刘宪嗔目瞪着这小子,「但不知缇帅登门击鼓,所为何事?

「来呀,给李总镇搭个座儿。」丁寿不搭茬,直接吆喝起抚衙亲军来。

刘宪的心火「腾」地窜起,你小子真不拿豆包当干粮啊,占了老夫位置不说,连搬椅子都只管李老头的,老子这么大活人看不见么!

还没等刘宪发作,慢腾腾进来的李祥便摇头摆手,「老朽戴罪之身,这座便免了吧。」

「老元戎,这话从何说起?」刘宪奇道。

「鞑子叩关而下,罪臣有备虏不严之罪;诸军心力不齐,救援迟缓,罪臣有督促不力之过,凡此种种,请缇帅一一记录在案。」李祥丘壑纵横的老脸尽是诚恳之色。

「咱家身为宁夏镇守,也当一同请罪。」下首葛全站起接口。

「二位言重了。」丁寿身子缓缓后仰,靠在椅背上悠然自适,「宁夏军务糜烂,皆因粮秣亏欠,供应不足所致,李总镇闭门谢客,不晓俗务,葛公公监军不与钱榖,纵有小错,何罪之有!佥宪以为呢?」

「老夫以为什么?几位自唱自和,已将话都说尽了,老夫还有何话可说!」

刘宪切齿冷笑。

丁寿身子探前,「如此说来,佥宪认罪了?」

「认罪?」刘宪两手一摊,脸带嘲色,「老夫何罪?」

「身为抚臣,事误失机,以致鞑虏犯边;执掌军务,明者趋兵御敌,却暗嘱霍忠坐视不战,妄掘死夷首级邀功;牧守一方,宁夏仓场弊端重重,管库官吏上下其手,侵吞挪用,军无足粮,士无战心……」

丁寿轻轻敲打着公案,剑眉斜扬,「佥宪,这些还不够么?」

「前番说过,若说督理不严,堡寨失守,本官分管军务,自承有失,至于缇帅所说霍忠一部之事,其属已达东岸,查无实据,便是彼等行径真如大金吾之言……」

刘宪昂首直视堂上,「又有何证据是受了本宪指派!」既然这帮人已打定主意冲自己来了,刘宪也不介意扯掉彼此间那点脸面。

「那仓场亏空又如何说?」丁寿目光锋利如刀,直刺刘宪。

「所谓仓场亏空,安给谏与张侍御查盘也有些时日了,何不请教这二位?」

安奎脸如火烧,顿时拍案而起,「刘廷式,你休得猖狂,真当尔等官场勾结贪墨之事做得天衣无缝,可瞒天过海么!」

「给谏身为言官,大可风闻言事,本宪也不虑官场风评,可宁夏千百同僚一心王事,清名可容不得你任意诋毁。」刘宪面对气急败坏的安奎,环顾四周,从容应道。

「此言大善,给谏大人一字千钧,所言所行当三思而行,勿要殃及无辜。」

通判董全低眉垂目,细声细语来了一句。

「我等粗人脸面虽说不值钱,可也容不得旁人随意泼脏水,这事要不说个明白,丁某人第一个不答应。」丁广也横插一杠。

有这二人带头,堂上堂下顿时一片附和,七嘴八舌乱成一团。

「你们……」安奎被气得脸色发青,转首道:「缇帅,且将安某题本示之。

面对堂上乱嗡嗡的声音,丁寿好整以暇,招手让堂下申居敬将手中包裹呈上,取出一物,清清嗓子道:「吏科给事中安奎、监察御史张彧联名请奏:查盘宁夏等卫粮草,参奏宁夏等卫指挥千百户等官丁广等一百三十余员……」

原本嘈杂的大堂顿时阒寂一片,尤其丁广更是愕然。

丁寿不理众人,又抽出一个奏本,继续念道:「工科给事中吴仪奏:查盘宁夏等处弘治十五年至正德二年所请马价盐课银,有挪移侵欺情弊,因参巡抚宁夏右佥都御史刘宪、巡抚狭西右副都御史杨一清、苑马寺卿车霆、管粮佥事贾时、平凉卫指挥使赵文、宁夏右屯卫指挥同知周冕、左屯卫指挥使沈瑁、前卫指挥使杨英、宁夏卫指挥佥事冯钺、陈珣、百户李茂、黄雄罪……」

堂上寂静得落一根针都可听见,被点到名的众人脸如死灰,不约而同将目光投向了依旧云淡风轻的刘宪。

丁寿咂咂嘴,「贾时和李茂两个倒霉蛋参不参也没什么用了,这两个孤魂野鬼估计正在阎王殿里喊冤诉苦呢,是不是啊刘大人?」

刘宪点头,「这份奏本写的时间早了些,难免跟不上变化,难得缇帅还带在身边,不过相比安给谏那本墨迹未干的奏本,丁大人手中怕还不止于此吧?」

「佥宪是个聪明人,」丁寿打了个响指,又从包裹着中取出几本账册。

「这些东西虽说带来了,可原不想拿出来,佥宪可知丁某的心思?」

「缇帅国之干城,自然以大局为重,」刘宪会意一笑,「但不知缇帅如今作何想?」

「丁某其实不介意平日里做上几回傻事,可对被人当成傻子般耍弄却深恶痛绝,佥宪实在是犯了在下的大忌。」丁寿笑容灿烂,拍着案上账册和奏本道:「如今物证、人证都在我手,佥宪不妨猜猜丁某将如何处置呢。」

「本宪说了,缇帅自当以大局为重。」

目光从堂上一个个人面上扫过,刘宪坦然道:「难得今日人来得齐全,本宪也不妨将话说透,宁夏上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如今鞑虏犯境,正是诸位勠力同心之时,有老元戎坐镇卫城,诸司筹措军资,各军奋力向前,驱逐北虏指日可待,葛公公与给谏二人亦当有军功分润,缇帅居中奔走、军机谋划之功宁夏一体官员自会联名上表,大金吾此番出京既平冤狱,又立军功,也算功德圆满,回京后未尝不是加官进爵,我等也会铭感缇帅这番人情,如此各得其利,缇帅以为如何?」

堂上文武官佐纷纷点头应和。

镇守太监葛全不发一言,眼皮微抬,观察着丁寿神色。

总兵李祥一直捂嘴压抑着喉咙内的咳声,只在不经意间用眼角余光从丁寿面上扫过。

「大胆刘宪,竟公然结党营私,欺上瞒下,尔可知朝廷法度!」安奎首先暴起,怒喝刘宪。

「安兄,此间自有缇帅主持,我等静观其变。」御史张彧扯住暴跳如雷的安奎,摇头示意。

想起这段时日被宁夏官员推诿搪塞,有力无处使的窘况,安奎余怒未消,但张彧的话倒是提醒了他,既然今日丁寿主动找到他二人,并示以证据,请二人联名题本,心中当有定计,自己不妨先静观其变,于是甩袖入座,也将目光投向了堂上。

安然高坐的丁寿不置可否,一双桃花眼眨了眨,嘻笑道:「如若不然呢?」

「不然?」刘宪微微诧异,随即笑道:「老元戎与葛公公皆是明白人,不妨劝劝缇帅,一时意气用事,弄得宁夏全镇人心惶惶,恐会败坏大局,单单如今虏骑肆虐,便无将可用啊。」

「哦,堂堂宁夏七卫,又有各府班军戍守,竟无将可出?」丁寿戏谑道。

刘宪瞥了一眼旁边掩唇咳嗽的李祥,「老元戎倒是」老当益壮「,不知能否担此重任?」

干得漂亮!丁广等人心中暗喜,这下算拿住这小子了吧,就李祥那把老骨头,上马怕是都能颠散架,还能还指望他过河杀敌。

「老元戎,廉颇虽老,尚能饭否?」

「惭愧,老朽年事已高,怕是经不起沙场劳苦。」言罢,李祥又连着咳嗽几声,好似要把肺都要咳出胸腔。

这老儿还算识趣,刘宪得意,待要再加把劲点拨丁寿几句,李祥却大喘气道:「不过本镇军旅中不乏血性刚勇之人可以为将。」

刘宪面色凝重,如山岳压顶般俯视堂下,寒声道:「哦?刘某却不知哪位将军有此胆量?」

堂下立即有人高声道:「但有军令,仇钺愿为先锋,领兵过河。」

「为国杀敌,救护百姓,乃是我等天职,我等俱愿领本部兵马过河死战。」

杨忠、李睿二人并排出列。

刘宪眼神凌厉地盯着出列的三人,笑容中夹杂着寒冷酷意,「好好好,果然是将才难得,但不知这出征的军械粮秣几位将军该如何筹划?」

「刘廷式,你身为一镇抚臣,仓廪空虚不知自省,反以供应军需要挟兵事,你可知罪!」这老小子看来要死扛到底,丁寿已然动了真怒。

「丁南山,老夫御赐节钺,乃封疆重臣,纵是有错,也当上表自陈,由朝廷处置,似不劳缇帅费心吧。」刘宪寸步不让。

「本官奉旨巡边,有御赐金牌,便宜行事之权,如何处置你不得!」丁寿厉声怒叱,却又有几分色厉内荏,戴家小妞,你坑死二爷了,要是金牌在身,谁还费这么大力气和这老小子废话。

刘宪仰天大笑,「缇帅莫要忘了,本宪也有御赐王命旗牌,便宜处置之权。

丁寿蹙眉,「你的便宜之权是对宁夏一地,本官非你所属。」

这老儿失心疯了?丁寿心头纳闷,他如今证据俱全,但凡脑子不是被门挤了,也该晓得便是扛过眼前,待这些东西送到朝中,他也难逃一劫,这时候还敢梗着脖子硬怼拉仇恨,老家伙是老年痴呆?还是有恃无恐?

「缇帅奉旨巡边,莫不针对的也是西北边事,」刘宪负手踱了几步,「倘若老夫不再为宁夏边臣,缇帅可否适可而止?」

「什么意思?」丁寿眼中闪过一丝迟疑。

「圣旨到——」

听到抚衙外悠悠传来的喊声,刘宪眉头舒展,长吁一口气,笑着向外一指,「瞧,意思来了。」

***    ***    ***    ***

数十名锦衣校尉分列两边,一名手捧黄绫的红袍太监昂然步入大堂。

「张公公?!」来人竟还是丁寿熟人,司礼太监张雄。

张雄也看见了丁寿,不过未有上前寒暄,仅用眼神示意打了个招呼,便端然朗声道:「刘宪接旨。」

「臣在。」刘宪大礼跪倒。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升巡抚宁夏右佥都御史刘宪为南京刑部右侍郎,旨到赴任,钦此。」

刘宪山呼万岁,领旨谢恩。

「缇帅多日不见,风采翩然,适才有旨在身,未得请见,还请多多包涵。」

宣了旨意,张雄立即凑到丁寿跟前,拱手作揖,说不出的亲切热络。

「张公公客气,宣旨钦差代表天子脸面,皇家法度,丁某识得轻重。」丁寿客套道,「鞑虏深入宁夏,胡骑肆虐,公公一路安否?」

「谢丁大人关心,在下进了陕境,已晓战事,在固原由曹大人安排船只,一路沿着高平川、清水河北上入了黄河,借水路而来,今日一早到了黄河渡口,由刘大人安排接送,倒也便捷安全。」

哦?难怪刘宪有心情和二爷耍嘴皮子,合着在等这道旨意呢,丁寿算是回过味儿了。

张雄四下看看,拉着丁寿低语道:「缇帅,刘公公快马传讯,陕西兵凶战危,非久留之地,催你速速回京。」

老太监便这般信不过我,丁寿心底翻个白眼,眼向捧着圣旨洋洋自得的刘宪处一横,「刘公公知晓这事么?」

「您说刘宪?便是位在留都,三品侍郎的任免也非小事,自然要刘公公点头的。」张雄又压低声音道:「这段时日以来那刘廷式的人在京中没少往各处送好处,莫说吏、兵二部,便是司礼监也没落下哪个。」

「你是说刘公公也……」丁寿瞿然一惊。

张雄点点头,「刘公公权倾当朝,正是招揽贤才之时,这刘宪是杨一清留下班底,若是能撬开一块,后面望风景从者必至,缇帅不妨思量一二。」

望风景从者?丁寿看着一个个向刘宪道贺的宁夏文武,不由冷笑,这些人望风景从,宁夏官场不还是死水一潭,臭气熏天!若不给这些硕鼠蠹虫当头一棒,他们可知天道昭昭,律法森严!

「过往些许误会,缇帅大人大量,勿要怪罪,只望放眼万里,云烟过往,纵然老夫去位,宁夏文武也当唯朝廷之命是从,不敢稍有怠慢,定称缇帅之意。」

刘宪手持圣旨,笑意晏晏。

「佥宪……哦不,该称司寇了,可否借圣旨一观。」丁寿笑得更加灿烂。

刘宪面露不解,还是将圣旨转呈。

丁寿打开略看,便嘻嘻笑道:「如此说来,司寇已不是宁夏守臣,那王命旗牌和便宜之权也与大人无干咯?」

「缇帅此言何意?」

「就是这个意思。」丁寿抬手一个巴掌,直接将刘宪扇了一个跟头。

「佥宪!」「大人!」宁夏文武纷纷惊呼。

「刘宪法令不严,贻误军机,欺君罔上,罪在不赦,来呀,将他纱帽官服扒去,押入大牢。」丁寿向张雄带来的锦衣卫喝道。

那些锦衣校尉只是略微犹豫,便一拥而上,这位爷是自己顶头上司,不听他的话听谁的,至于捆的是哪个,谁操那个鸟心。

「丁寿小儿,你敢如此跋扈对我!满朝文武绝不会与你干休!」刘宪唇角破裂,脑子嗡嗡乱响,虽绳索加身仍旧死命挣扎。

抚衙亲兵欲上前解救,被夜不收拦在廊下,丁寿厉叱道:「刘宪获罪,再非宁夏封疆,尔等已非其属,还要随他作乱不成!」

一众亲兵震慑当场,不敢稍动。

张雄叹了口气,对着蠢蠢欲动的宁夏文武缓缓说道:「丁大人有御赐金牌,皇命特许,你等安敢造次!」

宁夏群僚面面相觑,人人惊惶不知所措。

过瘾!真他妈痛快!丁寿此时觉得便是为这事丢官去职也是值了,「老元戎,请吧。」

李祥突然停了咳声,挺直腰杆,顿时凛然有威,大步上堂,抽出一支军令道:「前卫指挥同知仇钺!」

「标下在。」仇钺上前。

「立率百骑渡河,持令解去霍忠兵权,率其所部,收复清水营。」

「得令。」仇钺肃然领命。

李祥又抽出两支军令,「宁夏卫指挥佥事李睿、杨忠!」

「标下在。」

「你二人各领所部驰援灵州守备史镛,鞑子久攻灵州不下,此时定然四处抄掠,你等趁机入城,待鞑兵闻得后路已断,张皇退却时,你等衔尾追击,解救被掳百姓。」

二人轰然领命。

「其余各将,整军备武,随老夫渡河杀贼。」

在李祥振聋发聩的吼声中,宁夏诸将眼神躲闪,寥寥应者,也是有气无力。

丁寿一直在旁用铁钎挑弄案前用来取暖的火盆,几下子便将火苗挑起,「天寒地冻,诸位似乎乏了力气,本官与诸位添把火如何。」

言罢,丁寿抬手将案上的奏本账册全扔进了火里。

「缇帅,你……」安奎瞠目结舌,不懂丁寿废了这么大力气,又将证据付之一炬是何用意。

宁夏一干人等却是又惊又喜,眉梢眼角忍不住露出笑意。

「我手里还有两个胡言乱语、为非作歹的家伙,不知宁夏同僚可有处置之法?」

「那两个王八蛋砍了就是,留着也是祸害。」丁广的笑容可说是奴颜婢膝,哈着腰谄笑道:「大人您说是吧?」

「这仓廪空虚,短了的口子若没有个熟知详情的仓吏,怕是支应不了大军开支吧?」丁寿阴阳怪气道。

董全干笑几声,「宁夏仓场十羊九牧,少个把人算得什么,我等竭诚报效,若少了一粒军粮,情愿人头相抵。」

丁寿缓缓点头,「军资无碍,诸位将军又当如何呢?」

「我等愿随总镇奋力死战,杀敌报国。」宁夏众将单膝点地,呼声震天。

***    ***    ***    ***

旌旗招展,甲光耀眼,一队队兵士开赴黄河渡口。

沿街的一所酒楼上,丁寿收回目光,转首对席上人笑道:「虽是贪官,可也确有几分才具,短短时日,军器粮秣齐备,大军开拔顺利,倒也出乎意料。」

司马潇冷笑,「这便是你不杀那些贪官的理由?」

「人都死了,谁来办事?」丁寿无奈将手一摊,「在此地我等两眼一抹黑,不啻盲人摸象,等一一梳理完毕,怕是鞑子都回草原过冬了。」

「不过是官官相护,天下乌鸦一般模样。」司马潇讥笑不已,「宁夏镇内岂无许多如仇钺等洁身自好之人,何必多寻借口。」

仇钺?你以为让那小子出面不给好处的!丁寿腹诽,却没法在席上说出口,转对另一人笑道:「说到这,还要多谢萧兄,若非萧兄奔走联络,还真是难以请动李总镇出面。」

「此乃仇师兄之功,别情不敢冒领。」萧离谦辞退让。

「谁能想到,快意堂门下,竟有人隐身军中,萧老前辈交游之广,令人叹服。」司马潇若有所指。

萧离似乎未有所察,只是淡然道:「当年仇师伯闻得家祖声名,登门拜师,门前立雪,并许诺以军中之法训练快意堂弟子,敝祖父为其所感,破例将其纳入门下,不想却成了今日之果。」

「萧前辈真是慧眼识人,先有太原一刀韩魁楚创立紫凤旗,联姻金陵沈家,又有门人隐身宁夏军中,身居高位,更有别情公子名满江湖,快意堂红花绿叶白莲藕,可谓相得益彰啊!」司马潇俊目流波,瞥向丁寿。

丁寿好像未听出司马潇提点之意,闻言还连连点头,举起酒杯道:「萧老前辈有教无类,授徒有方,当浮一大白。」

木头!司马潇气得银牙暗咬,直想将酒杯摔在那张惹人生厌的脸上。

***    ***    ***    ***

巡抚衙门大牢。

一桌二椅,一灯如豆。

原本的衙门主人刘宪一身囚衣,枯坐在一张木凳上,凝视着桌上灯火,眼神呆滞,不知想些什么。

牢门「吱呀」一声打开,已是杯弓蛇影的刘宪登时跳了起来。

「谁?」

「我。」

声音尖细瘆人,刘宪听了却松了口气,「公公,您总算来啦。」

张雄苍白的面孔从阴影中显出,打量一眼牢房四周,用手帕掩住鼻子,「这般光景,委屈你啦。」

「张公公,您一定要救救我啊。」刘宪苦苦哀求。

「别慌别慌,搭上来。」张雄挥手,后面随从拎着食盒进来,快速在桌上布置了几样精致小菜。

「咱们边喝边谈。」张雄给刘宪和自己各斟满一杯酒,举起杯道。

刘宪没有动,一脸提防。

张雄嘴角微翘,一饮而尽,亮了亮杯底,又持筷在每样菜上都尝了几口。

刘宪见状放下心来,这几日也是苦惨了,当即也不客气,狼吞虎咽,吃得不亦乐乎。

看着刘宪毫无风仪的吃相,张雄摇头叹息,「你啊你,说你什么好,丁寿是天子玩伴,刘公公又那么死疼他,好端端的,招惹他作甚?」

「在下并未主动招惹,实在是宁夏这些丘八们无可救药,」刘宪强咽下口中酒菜,委屈至极,「在下已主动退避三舍,是他要揪着我不放,这小子如此不通官场世故,败坏成法,待到京中,定要到御前和他好好辩上一番。」

「还辩什么,你罪证确凿,李祥老儿和葛全巴不得摘干净自己,闹到御前,你也赢不了这个官司。」张雄皱着眉头道。

「可我冤枉啊,顺着这些丘八们,将他们的胃口养得越来越大,又不是我的意思,逼急了,老夫将这口锅盖子自己给掀喽……」刘宪越说越激动,声音也愈来愈高。

「喊啊,接茬喊,看能不能把旁人招来!」张雄吊着眼睛,冷冷地看着刘宪。

「我……我真他娘的冤枉!!」刘宪颓唐跌坐。

张雄缓和语气,「你的委屈贵人们如何不知,可这口锅里炖着的又不止你刘宪和宁夏的这些小鱼小虾,若是揭了盖子,那些贵人们该如何自处?」

「那我进了诏狱该怎么说?」刘宪有些认命了,既然上了贼船,想半途跳河哪那么容易。

「这么想便对了,」张雄起身,宽慰地拍拍刘宪肩头,「大家为你想过了,牢狱之苦你就免了吧……」

刘宪心底萌生一丝希冀,「可免去牢狱之灾?」

张雄点头,「进了诏狱,你若再说出些什么刘公公不愿听的话,大家面上都不好看,不如直接将事情在宁夏了结……」

「在宁夏了结?怎么了?」刘宪突然反应过来,霍地起身,「你们要……」

张雄带来的几名随从忽然将刘宪摁倒,紧紧压住他的四肢。

「你们想杀……人……灭口……」刘宪甩臂蹬腿,却怎么也躲不开几人的压制。

「听说这间牢房便是当日贾时自缢的那间,也算因果循环,善恶有报了。」

张雄不理拼命挣扎的刘宪,饶有兴致地打量起牢房来。

几个装满细沙的沉重布袋压在了刘宪胸口,沉沉的压迫感让刘宪气都喘不进来。

「我……我……要见……丁寿……」

最后的一句话让刘宪将肺腔内仅存的一口气都吐了出来,手脚无力挣扎了数下,一动不动。

「公公,人死了。」

张雄掩着鼻子凑近,将手背贴近刘宪鼻尖半晌,满意点头,「通传丁大人,犯官刘宪瘐毙狱中。」

用手帕拭了手,张雄瞥了一眼尸体,随手一丢,那方素白绢帕飘荡落下,正遮在刘宪死不瞑目的面孔上……

上一章: 第四百二十章 衣不蔽体慈母心 冠带齐楚禽兽行返回目录下一章: 第四百二十二章 遭调戏心存芥蒂 巧疗伤惹火上身